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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遍地文学 作者:李慧

文|李慧我知道总有这么一天,所以,当这一天到来的时候,我反倒轻松起来,长舒一口气,心里格外踏实。查出来腰椎间盘突出的时候,我的右腿已经疼了三天,这三天里,我总以为是睡姿不妥,于是

文|李慧

痊,中国汉字,指病除。

我知道总有这么一天,所以,当这一天到来的时候,我反倒轻松起来。

查出来腰椎间盘突出的时候,我的右腿已经疼了三天,这三天里,我总以为是睡姿不妥,于是夜里即使睡着也是格外留意,醒来还是疼,还有些加剧的趋势。以至于到了第三天,走路的时候不得不右手揣在裤兜里提着大腿助力行走。因此,那三天里,我总是穿着带兜的裤子,只要走路,就提着右腿上的肌肉,以确保每一步能走的顺畅,而不至于看上去一瘸一拐,或者右脚落地时不受控制。

检查结果出来,腰椎间盘三四节膨出,四五节突出,脊椎囊肿,小小的方寸之间,把腰椎上能有的病占全了。一纸住院单,我就从家里舒适的软床挪移到了病房。

只有在病床上,人才是自己。

躺在只有一张木板和薄薄的褥子铺就的病床上,往日里的忙碌就像突然按了暂停键,什么工作、应酬、读书、喝茶统统都遥远的仿佛千里之外,只隔着一张薄薄的诊断书,现世里的活色生香,忙碌焦躁,都成了必须放下的事,就像握着一杯开水,不得不松手。

腰椎贴着平直硬邦的床板,身体却格外柔软起来,那些茂盛的想法就像水里流动的游鱼一样,在我的躯体里四处游动,在这个暂时有着隐疾的躯壳里四处冲撞,到处游荡,并不安分。所以,我看上去是躺在病床上,微闭双目,静止不动,脑袋里却并不平静。

没有住在这里的时候,我仿佛是另外一个我。整日里无心读书,喝茶也静不下来,就像关在笼子里的一只困兽,不知道想要什么,也不知道想干什么,每天格外的焦虑,感觉时间不够用,而真正闲下来又手足无措,之前的那些每夜必读几十页书的习惯和每日的晨坐也难以继续,我把这一切归咎于天气太热。我确实不喜欢夏天,我不喜欢一切过于热闹和热情的事物,我喜欢保持距离,保持合适的温度,对那种有着入侵式特征的人和事以及天气,我在内心里都保持着强烈的抗拒,这也是我为什么在人群中更乐于独处的原因。但我并不孤独。我和自己相处的很好。我把这具逐渐老去的躯体,妥妥的安放在忙碌之中,给它读书、写作、喝茶,带着它去想去的一切地方,在尽可能的条件下,我给它充分的自由。我把这叫做按照自己的内心去生活。可我还是没有能照顾好这个躯体,我让它生了病。我把这一切归于天气太热。可只有我知道,并不全是天气的原因,秋天和冬天里也会生病。

可以说,我在住进这里之前,看上去平静温和,而实际上却如此刻一样,心底里岩浆翻滚。在没有机会喷发的时候,我开始腿疼,我生病了。

所以说,我知道这一天要来,当拿到诊断书、躺在病床上的时候,我并无绝望,甚至有些暗自庆幸,这些总是要来的。

我带了一本历史书,这本书我早就想读,却苦于静不下心,这个时候,是最适合读这类书的。

我也对我的病躯保守秘密,尽可能的不让外人知道我生病的消息。十四年前,我曾骨折过,那时候年轻,自诩为除了不能走路,比正常人还要正常的一个人,就那么不得已的躺在病床上长达三四个月,那时候的我天天盼着人来看我。我的亲朋好友们如我所愿,捧着鲜花,带着各式各样的水果、奶制品,各色好吃的东西,他们的面孔只要出现在病房门口,我就莫名的兴奋,知道今天不会是孤寂的一天。那个时候,谁来看我我记不住,但是谁没来看我,我一定是能记住的。所以,我尽可能的给打进的每一个熟悉的电话,告知着我在医院的消息。甚至还有一帮死党,在我打完了吊瓶,偷偷把我抬出去在夜市上吃烤肉喝啤酒,那混合着烟油味、调料味、锅碗的撞击声及交谈声的夜市,成为我近十几年都不曾有过的深刻记忆。

一只鸟从关了很久的笼子里飞出去,莫过于此。

而现在,我尽可能的保密。

就像我和我的病躯有着某种同盟似的,我把这具躯体生病的消息尽可能地封锁起来。不是我得了什么难言之隐,而是我希望能和这具因我而遭灾的躯壳能安然相处,我已经到了该把这些不美好、不能示人的东西隐藏起来的年龄,不是刻意隐藏,而是内心使然。住在医院里,我每天按时扎针,虽然那些长长的明晃晃的钢针让我害怕,我从不去看那些扎进我的腰部和小腿上的针,我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绵软的、有着丰富蜂窝的面包,当我那样想的时候,针已经扎好了,我甚至感觉不到疼。医生开了黄色的如蜜蜡般色泽的中药,酸而且苦,我每天三次的温热了它们,一饮而尽。这些疼或者苦,都是对我的警告,让我记住,我没有权利用世俗的功名利禄去摧残我的躯体。

所以,在我住院的十天时间里,很少有人探视。但是身边极亲近的亲友还是在得知消息后,大包小包的带来了对我的关注,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详细的叙说着我为什么会在这里,病情怎样,治疗手法如何,如祥林嫂一般,对着来人一遍又一遍的叙说着,末了不忘带着愧疚的心情对他们的探视表示感谢,我实际上确实是很感谢他们的,虽然坐起来让我的腰椎酸痛,说话说得我长吁短叹,可这份情谊,确实使我心生温暖。而在后来的那些迫不得已需要实话实说的电话里,我对那些表达着担忧、惋惜甚至同情的声音除过表示感谢以外,一律婉拒了他们的探视。我用实际行动成功的表达了对自己这具病躯的歉意,没有让它继续烦躁,我体面地维持了这份同盟。

当我再一次躺倒的时候,回想起十四年前的住院,实在想不通,当时怎么就那么希望人去看我。

我的病房对着院子,楼下是医院的针灸室,我的腰椎就是在那里扎针治疗的。临着窗,每天很早就得醒来,楼下排队的病人在等着针灸室开门的同时,大声的相互询问着病情,交流着治疗心得,因此楼下每天早晨都会准时出现一群祥林嫂。那些治好了的人不再回来,面带满足和欣喜离去;新来的面孔带着焦灼和痛苦继续排队,就这么新旧掺和着,这大声交谈的嘈杂就总是绵延不断,像极了这初秋湿淋淋的不断线的秋雨。我甚至不用看就能知道,整齐的病床并不是如我睡的这般宽展,而是窄窄的仅容一身躺下。到了扎针时间,医生手持钢针,在那些主动挽起了衣襟、仰躺或趴卧的病躯上,手法熟练的扎进穴位。我的内心里不无同情,这些或年长或年幼的躯体,也如面包一样,多孔而松软,而表皮下的穴位们受了这突然地一击,或酥麻、或疼痛,兀自地苦不能言。这使我想起来总是在书上读到的失恋人的心情,针扎一样,针扎确实疼。

夜里,偶有细雨临窗。窗外便有了滴滴答答的声音,那是雨水滴落在植物叶片上的声音,叶片上的脉络也愈发清晰。还不到深秋,叶片绿的发光,那声音就格外清脆。我总是把窗户留个缝隙,头枕在窗下,在雨声里慢慢的安静下来。楼下扎针的病人早已离开,院子里有着临渊般的寂静。这是我最喜爱的时刻。我平躺在床上,看春秋战国,读秦汉往事。那些曾经片段化的历史知识,在这本简史的连辍下,成为我脑海中的一匹清晰又连贯的镜像时间轴。我在这惊喜里越发喜爱这本书,这书里的文字,给予了我足够的踏实。

我端详着这书里的字,上下结构、左右结构、半包围结构、独体字,我看着这些承担了表意使命的汉字,心想,这些字是神圣的,它们经历千年,被印刷在美丽的纸张上,我看了,读了,摸了,心里的焦躁就没有了,那些明晃晃的钢针治愈了我,这些结构不尽相同的汉字也治愈了我,我读下去这些字,就像吃进了配伍的药,在细嚼慢咽中,我的心舒展开来,身上的疼不再那么明显,那么,这些字对我来说就是药。我细细的继续端详着这些汉字,它们走过了五千年的文明史,被用来记载事件、发动战争、传递情谊、治疗疾病,它们还被用来杀人或者救命。最早的占卜问卦,那些写在树叶兽皮上的甲骨文,承担了天命的责任,决定着一群人的生死未来;而那些简单的神秘符号,一旦被当成符咒用,就有了诅咒的意味,或者一旦融进了强烈的求生愿望,就有了致人以死或者救人一命的用途,就有了生杀大权,这是文字的最基本功能。

现在,我读着这些文字,它们治愈着我。当疼痛不再的时候,我知道,我的病其实不在身上,是在心里。

在我初入院的当天,我的女儿来医院陪我针灸。这个曾经因为青春期的到来,叛逆长达六年的孩子,在听说我的腰椎很严重的时候,着实吓得不轻,还以为我就此不能再动弹。当看到我还能直立行走的时候,这个小女孩儿说她一下放心了,说我把她吓坏了。女儿来医院陪我,却在我无意间的触摸中发现了她腿上的异样:小腿处鲜红的血点,在白皙而青春的皮肤上格外醒目。我敦促她去就医。不一会儿电话打来,过敏性紫癜,需要住院。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从三楼走到一楼的。对我来说,自己生病,治疗就行了。可孩子一旦病了,对我无疑是天塌了。从小我一手带她,从几拃长的小婴儿长成现在近乎一米七的婷婷少女,在她为数不多的几次生病中,我每每有着兵临城下的恐慌,全身的细胞都跟着警戒起来,我不能想像,那么小的一个人儿,如何就能被病魔下了手,让她日夜啼哭,让我几近崩溃。过去的岁月里,逢着那样的时候,我就极其痛恨自己,是自己的忙碌、大意和不周让这个小小的冰清玉洁的娃儿受了磨难,病中尽力照顾,痊愈后格外上心照顾,即使这样,我也没法阻止一次又一次的小病小灾降临在她身上,每每那样的时候,我就恨不能是自己得病,去替了她,只求她健康长大。好在这二十一年来,这个小女孩儿个子不断在长,病痛并不找她,我甚至都没有给她办过居民医疗保险。

可如今,这孩子一得就是很麻烦的过敏性紫癜,至于过敏源,原因复杂,无从知道。于是,女儿和我住进了一间病房。她每天输液四到五瓶,一天三顿的吃那些各色药片,我除了针灸时间,帮她看吊瓶里是否还有药水、看针头是否在她睡着的时候跑针,她帮我呼叫医生扎针、拔针,平日里因为青春期而关系紧张的一对母女,到了这里,成了一对病友,关系意外地缓和起来,甚至彼此间相互温暖起来。

女儿住了八天。这八天里,我们一起接受治疗,在治愈疾病的时候,大部分各自保持着沉默,我看我的书,她看她的电子书,互不干扰,看累了就说说话。从小时候的趣事,到她学校里的同学、社会见闻、毕业打算、职业选择,几乎无话不谈。我惊奇的发现,这个一直被我当孩子看的姑娘,如今已是大学三年级的女孩儿有着自己独特的行事标准、经世观点,那份博观约取、超然豁达,是我这个母亲所不了解的。尤其是当她说出,“低质量的社交不如高质量的独处”“那些看似孤独的人内心其实很强大”这样的句子的时候,我惊异于这个二十一岁的孩子的冷静。

说实在的,从孩子上幼儿园开始,我和孩子的相处时间就一直处在逐步递减的状态,尤其是上了初中开始叛逆,高中三年的紧张忙碌,看似不长的时间里,我们的交集其实没有多少,彼此有着解不开的误解、看不惯、以及对对方发自内心的不接受,这些都让我们在这不长的六年里煎熬着日月,也保持着警惕和距离。我曾数次想走近她,想和她成为朋友,可是不论我做了多少努力,最终都无法实现。我在这挣扎里,绝望、失落、愤恨、自怜、努力、焦灼,那份爱恨交织的情状多少年来一直噬咬着我,使我即使在睡梦里,也被和她的争吵、担忧、说教、怒骂所缠绕,成为多少年来始终无法治愈的心疾。而这次同时生病,我们感受到了对方秘而不宣的心意,这心意交融在提醒吃药喝水、如厕递纸、晚上睡眠掖被等细节里,感知对方,触摸对方那份来自血缘深处的善意和努力。

到了出院的时候,一个眼神、一个无意识的动作,就知道对方想要什么。住了一回院,感觉和另外一个相似又不相同的自己谈了回恋爱一般,连空气里都是甜蜜。

直到回到家里,依然如在医院中,揪着这么多年的我的心,终于第一回踏实的落在了它该去的地方。

住院治疗了我,也治愈了我们,我发自内心的感谢这次意外。

我住的医院,在小城的东边,是这座小城里最古老的街道。有一天晚上,我自觉腿疼略有减退,便出得医院,沿着这条街漫步起来。

因着白天下了一天雨,街道分外干净,有着初秋时节的清朗疏离,空气中秋天独有的凉意已很明显。才晚上九点多,街上已无行人。戴着夜标的清洁工手里提着笤帚和簸箕,一手接着电话,“马上就回来了。”那声音透着秋夜的凉。路灯下,一群人围在一片昏黄里争执不休。路边的小饭店关门了,那个刚刚慢悠悠地吃完一碗干扯面的小伙,这会儿正在收拾家具。“还没睡?”“才洗完碗,快了。”有人从店里出来,路边暗影里就有了一问一答。“在我心里,一直把你当哥呢。”两个面色赤红的年轻男子从身边走过,听话的人对这话并无表情。卖葡萄的老人,守着三轮车上最后的几串葡萄,孤独的背影只有指间的烟头一明一暗。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街,走过最爱的清秋,有风掠过,心上熨过一般,无悲无喜,平和清明。

我很多年没有在这条老街道自在的走过。这条街是小城最有古意的街,是尘世浓烈烟火和琐碎庸常里的城市褶皱。这条街没有被改造,有着任何一个小城最隐秘的旧、安于现状和从不声张的历史。二十多年前,我从农村考入省城,毕业后又从长安返回小城,说是返回,其实是新到。在农村的十几年光阴,和这座城并无瓜葛,我的青春年少喜怒哀乐擦着城市而过。我不知道城里人都过着怎样的生活,新鲜好奇,盲目羡慕,仿佛他们天天吃肉。如今走在这城里,也是这喧嚣的一份子,知晓了他们也吃肉,不过并不是天天吃。毕业后第一个月工资,除了交给父母维持生计,就是奢侈的在这条街的西头吃一碗砂锅。一晃,二十多年过去了,今夜虫鸣如水,人生业已步入秋天。季节的秋和人生之秋重叠起来,宁静舒缓,一如这宁静的夜。

二十二年前,我在这条街的西头做了新娘,穿着浅橙色的婚纱在村人艳羡的目光里,被抱上车,成为他人妇。还是在这条街西头的一套商品房里,我怀孕、生产、坐月子,摸索着、模仿着长辈过着属于自己的小日子。这条街,我从没有有意去回避它,却也无意中从不刻意造访我知道在心灵深处,我是回避着这条街的。甚至曾经一度时期盼望着能拆掉这条街,那么我那曾经的伤悲、苦痛便会随着这条街的消失而不再。但是这条街一直没有拆,我也从当初的苦痛里、盼望中挣扎着过自己的岁月去了,有了自己的一套过日子的办法,有了自己的活法,经历着该经历的尘世间的一切。

我的苦痛经历和这条街并存着,在这个初秋的夜晚,我脑海里岩浆翻涌,曾经的心痛和现在的腿疼都逐渐成为过往,就像我现在出院了,不去回想住院时的点滴一样。

现在,这条街依然在这里,我不爱不恨。

我站定在梧桐树高大的浓荫中,站在这座城这条街的最东头,隔着二十二年的时光,向西望去,看向二十二年前的我,我在虚无里慢慢地伸出手来,和曾经握手言和。

我慢慢地往回走,我知道,我已痊愈,不只是在出院的那一天。

作者简介:

李慧,女,记者。现任杨凌融媒体中心总编室主任。陕西省作协会员,陕西省青年文学协会会员,杨凌作协会员。躬耕电视媒体二十余年,喜读书、喝茶、码字,文如其人,质朴、率真。作品散见于《陕西日报》《文化艺术报》《延河》(下半月)《燕赵都市报》《陕西广播电视报》《三秦都市报》《宝鸡日报》《咸阳日报》等报刊杂志。2017年公开出版发行散文集《樱桃鹿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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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:李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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